
作者:吴树鸣
(一)
燕子回来的时候,秋菊正在山脚下捆水。
屋檐下的泥窝还是去年的,燕子衔来新泥,把旧口子封上,呢呢喃喃的,叫得人心里软。秋菊抬头看了一眼,心想,燕子都知道回家,人却要往山上跑。
她蹲在地上,把五箱农夫山泉码进背篓。一箱二十四瓶,一瓶一斤二两,五箱一百四十多斤。她试了试分量,膝盖微微一弯,腰杆挺直,双手托着背篓底沿,一使劲,站了起来。
旁边卖香火的老板娘探出头:“秋菊姐,今儿又五箱?”
“五箱。”秋菊应了一声,脚下已经迈出步子。
“少背两箱不行?看你累的。”
“反正跑一趟”,秋菊没回头,嘴里说:“少背两箱,少挣几十块。孩子们等着钱呢。”
展开剩余93%山路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一级一级,往上看不见头。秋菊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松了,哪道台阶高了半寸。可今天这五箱水,压得她有些喘。
她停在一棵老松树底下,把背篓底下的拐杖支起来,撑着。这是她自个儿琢磨的法子,就是用一根木棍,一头削平,往背篓底下一垫,人就能歇口气,不用把背篓卸下来。卸下来再背上,更费劲。
她闭着眼睛喘粗气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,痒痒的。山风从上面吹下来,凉飕飕的,衬衣湿透了贴在背上,风一吹,打个激灵。
有游人从旁边经过,拿着手机拍她。秋菊感觉到了,赶紧把拐杖拿起来,低着头继续往上走。她知道自个儿这样子不好看,可没法子,总不能让镜头拍着她歇气的模样。
“这水贵也值了,你看人家背得多辛苦。”有人在后面说。
“可不是,空手上山都累。”
秋菊听了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不是委屈,也不是感动,就是木木的。她只想快点走到半山腰那个小卖部,把水卸下来,领了钱,赶紧下山,得抓紧下午还得再背一趟。
(二)
这条路,秋菊背了三年。
三年前,男人背水从山上滚下去,被人抬回家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,起来后两条腿就不利索了。以前他在山上背货,秋菊在家种地、伺候老人。他这一摔,家里的顶梁柱塌了。
秋菊没哭。她这辈子流过很多泪,可那回一滴都没掉。她只是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山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背着背篓上山了。
男人拖着腿追出来:“你一个女人家,干不了这活!”
秋菊没回头:“你干得了,我就干得了。”
这一干,就是三年。
刚开始干,头一个月,肩膀磨破了皮,血把衬衣黏住,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撕得生疼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男人看见了,把脸别过去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肩膀结了茧,就不疼了。可膝盖又开始疼。下山的时候,腿打着颤,像两根木头桩子硬往地上戳。有一回她数了数,从山顶到山脚,一共三千四百六十二级台阶。数完之后,她再也不数了。
秋菊今年五十一。村里人见了她,都说她看着像六十。她笑笑,说:“山风刮的,太阳晒的,老得快。”
其实她知道自己啥样。那天在小卖部的玻璃窗上照见自个儿,吓了一跳,没有想到脸黑得像锅底,眼睛陷进去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愣了一会儿,心想,这还是当年那个秋菊吗?
可转过头,她又笑了。不是自个儿还能是谁?她知道没有人强迫她干这个,可干了这个生活就有着落,脊梁上这一百多斤,可不就是自个儿的命。
(三)
半山腰有个平台,摆着几张石桌石凳,游人都在这儿歇脚。小卖部就在旁边,卖水、卖零食、卖泡面。
秋菊把背篓卸下来,老板娘过来点数。
“五箱,对吧?一箱给你二十五,一共一百二十五。”老板娘数了钱递过来,“秋菊姐,你歇会儿,喝口水再下去。”
秋菊接过钱,叠好,塞进裤兜里。裤兜是缝死的,她自个儿缝的,怕钱掉出来。
她不渴。这一路,汗出得够多了,再喝又得变成汗。她只想找个阴凉地方坐一坐。
平台上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,嘻嘻哈哈的。一个穿裙子的姑娘站在石栏杆边上,让同伴给她拍。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,她尖叫着按住,笑得很大声。
秋菊看着她们,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夏天。
那年暑假,她随车去渭南南部山区,在旅游区一个正在修的工地上,看见四个小女孩往山上搬砖。大的十三四岁,小的八九岁,一个个晒得小脸通红,满头大汗。大的搬五块,小的搬两块,听说搬一块砖给一毛钱。
她让停下车,看了很久。那几个孩子一趟一趟地走,像几只小蚂蚁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,趁着暑假挣学费。大的那个说,再攒几天,就能交上下学期的书本费了。
秋菊没说话,她知道各人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,回到车上,拿了二百块钱,塞给那个大点的女孩。女孩不要,她硬塞过去,说:“买点好吃的。”然后走了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几个孩子也该二十好几了,说不定都当了妈。秋菊有时候会想起她们,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,嫁了什么样的人家,有没有还像小时候那样吃苦。
她希望她们过得好。可她也知道,这世上,好日子不是想有就能有的。
就像她自个儿,这辈子一直在努力打拼,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。可她从来不怨。怨什么呢?怨命?命又不会听你的。
(四)
下山的时候,秋菊碰见一个拍照片的。那人扛着相机,五十来岁,戴着顶遮阳帽子,看见她就打招呼:“大姐,又背水呢?我经常见你。”
秋菊点点头,想绕过去。
那人却跟上来了:“大姐,我给你拍张照片行不?你这样子,特别有力量。”
秋菊愣了一下,说:“有啥好拍的?一个背水的老婆子。”
那人说:“你不懂,你这样子才真实,才打动人心。我搞摄影的,几十年了,我叫老鲁,我就喜欢拍这样的。”
秋菊不知道该说啥。她想了想,说:“那你拍吧。”
老鲁举起相机,对了一会儿,咔嚓一声。他又要拍第二张,秋菊摆摆手:“一张就够了。”然后背着空背篓走了。
她走出去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,老鲁还站在那儿,不知道在拍什么。
秋菊不懂这些。拍照片有啥用?能当饭吃?可她也没往心里去,人家爱拍就拍呗,反正又不少块肉。
山脚下,卖香火的老板娘还在。看见秋菊下来,问:“下午还去?”
“去。”秋菊说,“一天两趟,一趟一百多,习惯了。”
老板娘叹口气:“你也真是的,这岁数了,少挣点不行?”
秋菊淡淡地微笑了一下,没答话。她往家里走,心想,少挣点?少挣点,儿子的学费从哪来?女儿的生活费从哪来?公婆的药钱从哪来?男人挣不来钱,她不挣,一家人喝西北风去?
这些话她没说出来。说出来有啥用?说出来人家也帮不了你,还显得自个儿可怜。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可怜。可怜有啥用?可怜又变不出钱来。
(五)
回到家,男人正坐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秋菊回来,他停下手里的活,问:“累不?”
秋菊说:“不累。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她在撒谎,可他不戳破。戳破了又能怎样?他又不能替她去背。
秋菊进屋喝了口水,换了件干爽的衬衣,又出来了。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那山她看了几十年了。小时候看,觉得高;年轻时看,觉得美;现在看,只觉得累。可再累,也得往上爬。
男人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儿子打电话来了。”他说。
秋菊转过头:“咋说的?”
“说快毕业了,找着实习单位了,在城里,一个月两千。”
秋菊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千块钱,在城里够干啥?租房都不够。可孩子愿意去,就让他去呗。年轻时候不吃点苦,啥时候吃?
她又想起那几个搬砖的女孩。二十多年了,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啥样。兴许也在城里打工,兴许嫁了人,兴许还在哪个地方吃苦。她希望她们过得好,可她心里清楚,这世上大多数人,都像她一样,一辈子在吃苦。
不是不想过好日子,是过不上。
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,数了数,一百二十五块。叠好,放进去。加上早上的,今天挣了二百五。够儿子半个月生活费了。
明天还得去。后天也得去。大后天还得去。只要山还在那儿,水就得往上背。只要孩子们还在念书,钱就得挣。
(六)
晚上,秋菊睡不着。
她躺在那张老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山里的夜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男人在旁边睡着了,打着鼾。他的腿不好,翻身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。
秋菊想,他这辈子也苦。年轻时候多能干,一个人背一百多斤,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。现在呢?走几步就喘,上个台阶都得扶着墙。要不是那一跤,他也不至于这样。
可又怪谁呢?怪自个儿命不好?
她想起白天那个拍照片的老鲁说的话:“你这样子,特别有力量。”
啥叫力量?她不懂。她只知道,这一百多斤压在背上,你不走,就倒下了。倒下容易,可倒下之后呢?孩子们咋办?男人咋办?这个家咋办?
所以她得走。一步一步,一级一级,走上去,走下来,再走上去。
她想起那句老话: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她这辈子的命,就拴在这座山上了。
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是燕子。秋菊想,燕子飞了一整天,也该睡了。明天一早,它们还会起来,衔泥,筑窝,喂小燕子。
她也一样。明天一早,还得起来,背水,上山,挣钱。
这就是日子。这就是生活。
(七)
第二天天没亮,秋菊就醒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怕吵醒男人。灶房里还有昨天剩的馒头,她掰了一块,就着凉水吃了。吃完了,抹抹嘴,出门。
天还没大亮,山路上雾蒙蒙的。她走到山脚下,卖水的还没来,她就坐在台阶上等着。
等的时候,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跟着娘上山挖野菜。那时候野菜多,一挖一篮子,回家煮了,就着玉米糊糊吃。那时候苦,可娘还在,爹还在,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屋里,热热闹闹的。
想起出嫁那天,坐着拖拉机,颠了一路,到婆家的时候,头上盖的红布都掉了。男人那时候年轻,有力气,背她过门槛,一点也不费劲。
想起生孩子那回,疼了三天三夜,差点没挺过来。婆婆在门外念阿弥陀佛,男人蹲在墙角,一声不吭。后来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儿子,婆婆笑了,男人也笑了。
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,男人高兴得喝多了,抱着她哭,说咱家也出大学生了。她也哭,可她是高兴的。
想起很多很多事。想起来,就像过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的。
天亮了。卖水的来了。秋菊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走过去。
“还是五箱?”
“五箱。”
她把水一箱一箱码进背篓,试了试分量,膝盖一弯,腰一挺,背了起来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山路上,照在她身上。到了中午,有时候气温窜过40度,还要上山下山,还要买菜烧菜,这就是真生活!
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(八)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秋菊又碰见拍照片的老鲁。
老鲁正在拍日出,看见她,赶紧转过来,咔嚓咔嚓按了好几下。
“大姐,你每天都这个点上山?”
秋菊点点头。
“太厉害了,太有力量了。”那人感叹着,“你这才是真生活。”
秋菊愣了一下,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继续往上走。真生活?啥叫真生活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一百多斤是真的,这三千多级台阶是真的,这汗水是真的,这苦是真的。
她想起那些专家说的话。说农民人均都好几万了,说谁家没有五七十万的。她听了想笑。好几万?在哪呢?在山上背着呢?
可她懒得争辩。争啥呢?人家坐办公室里,吹着空调,动动嘴皮子,说啥都行。她呢?她得背水,得挣钱,得养家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她不怨,也不争,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山路越来越陡,她的步子越来越慢。汗水把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她的腿开始发软,膝盖有些疼。可她不敢停,停了就懒得再走。
想起一句话:你强,世界就软;你稳,生活就顺。
这话是谁说的?她不记得了。可她知道,这话对。你强不起来,世界就压着你;你稳不住,生活就把你推倒。
所以她得强,得稳。
(九)
到了山顶,秋菊把水卸下来,领了钱,坐在一块石头上歇着。
山顶上风大,吹得人凉飕飕的。她看着远处的山,一层一层的,看不见尽头。
她想,这山里头,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?背着货,一步一步往上爬,一天一天往下过?
肯定不少。都像她一样,为了活着,为了家,为了孩子。
她想起那几个搬砖的女孩,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,过得好不好。她想起那个背水的大姐,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背,身体咋样。她想起很多人,很多事,想着想着,眼睛有点湿。
她赶紧揉了揉眼,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
该下山了。下午还得再来一趟。
她往下走,脚步比上山轻快多了。下山的时候,背篓空了,人也轻松了。可她知道,明天,后天,大后天,这背篓还会再满起来,这山路还得再走一遍。
这就是日子。这就是生活。
(十)
走到山脚下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秋菊回到家,男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看见她回来,问:“又一趟?”
“嗯。”秋菊把空背篓放好,进了屋。
屋里阴凉,比外面舒服多了。她倒了碗水,一口气喝完,坐在凳子上发呆。
院子里的燕子又在叫,呢呢喃喃的。秋菊听着,觉得心里安静了些。
她想,燕子有燕子的活法,人有人的活法。燕子衔泥筑窝,人背水养家,都一样,都是为了活着,为了把日子过下去。
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咋样。儿子毕业了,工作了,娶媳妇了,生孩子了。女儿也快了。公婆老了,男人腿不好,她还得背多少年水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天的水背完了,明天的还没背。明天的背完了,后天的还没背。只要旅游区人多,老板生意好,她就算背水,生活也还稳定点。
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这就是她的一辈子。
可她不后悔。这一辈子,虽然苦,虽然累,只要身体好,就能把孩子养大了,把家撑起来了,把该做的事都做了。这就够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站在阳光底下。
男人看着她,问:“下午还去?”
“去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笑了笑,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。
燕子从头顶飞过,影子落在地上,一晃就不见了。
秋菊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,她还是那个她。
可她知道,这山,这路,这日子,都是真的。
这就是她的真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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